那些名士的母亲

- 五花肉-

那些名士的母亲

  她出身卑微,在讲究门当户对的两晋时代,只能嫁给寒门子弟,可不久丈夫就因病去世。所谓贫无所苦,清静度日而已。可少不更事的儿子贪玩,令她头痛不已。一天,她把儿子叫到身边,说:“你们陶家向来门祚衰微,到了你这一代更显伶仃。你吃的穿的,都是靠妈妈一寸寸织布挣来的。如果你不好好读书,长大了不能自立,到时候咱们孤儿寡母靠什么活下去呢?”说完,让儿子站在织机前,看着自己辛苦织布的样子。儿子被她的言行触动,不再玩乐,用功读起书来。后来,儿子在县内当了一名小吏。一次,儿子将公家分的鱼托人带给她尝尝,她却将鱼封好退回,并附封信责备道:“你想用公物取悦我,反而增加了我内心的不安。”在她苦心的教育下,儿子走上仕途。她是一位坚强的妈妈,从来没有在困苦的生活面前流过一滴眼泪,但那次,当儿子为了应酬上官而喝得酩酊大醉时,她却流下泪来:“你如此醉酒误事,怎能建功立业?”儿子追悔不已,从此在漫长的军旅生涯中,再也没有酗过一次酒。就这样,她一次次把儿子从歪路上拽回来,使儿子终于修成正果,为稳定东晋政权立下赫赫战功,位极人臣。他是那个时代公认的大英雄陶侃,而她就是陶侃的母亲湛氏。

  她教育儿子的方式十分开明,在当时却要承受很大的压力。她于明朝正德年间嫁入常州名门唐家,喜得贵子。谁知儿子长大成了不省心的主,除了科举学问,更对天文地理、三教九流等杂学兴趣深浓。父亲是进士出身,自然看不惯儿子的不务正业,稍不顺眼就大加责罚。但她却并不把儿子的爱好全部视为洪水猛兽,常常替儿子开脱:“他又不是学那些害人的下三烂的东西,多学点知识,我寻思这不见得是坏事。”在妈妈的“纵容”下,儿子学遍各种杂学,在当时风气未开化的社会,这样的教育令好多教书先生摇头叹息:“一棵疯长的苗,最后是莠是稻,真是不好说!”但另一方面,她对儿子从不姑息纵容:吃穿坐卧,必须按规矩礼数来,否则一通斥责在所难免,这使得儿子养成了待人谦逊有礼的品德。后来儿子纵横天下,与人交言而有信,雷厉风行,均得益于妈妈早年极其严格的管教。她的独特教育,最终把儿子造就成嘉靖八才子之一。后来,儿子因追杀倭寇,积劳成疾,病逝于通州海面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儿子强撑病体,沐浴更衣,说要像妈妈教诲的那样,穿得整洁得体,才可去见妈妈。妈妈的教导,他至死都记着。他是明代儒学大师、抗倭英雄唐顺之,而她就是唐顺之的母亲邹氏。

  她出身南昌大族,自幼与兄长们一起读书。十八岁时,她嫁人生子。丈夫交游很广,将母子送回娘家寄养后,纵情山水去了。她无怨无悔地抚养儿子,从儿子四岁起,她就折断竹篾为波磔点画,合成文字,教他识字。孩子六岁时,又教他执笔学书。那时,娘家也十分贫苦,为了贴补家用,她一边教儿子读书,一边织布。儿子贪玩,读着读着思想就开了小差,于是她惩罚的竹鞭常常落在儿子身上。到了半夜时分,天气寒冷,她就坐在床上,解开衣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儿子的背,抱着儿子一起朗读,这样日复一日,不以为苦。姊妹们都劝她:“你就这么一个儿子,何必如此辛苦操劳呢?”她的回答令姊妹们无言以对:“你们孩子多,可以放宽些,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,倘若长大后不肖,我去依靠谁呢?”她教子得法,寒暑不辍。儿子二十三岁时离开家乡,北上求仕。她知道好男儿志在四方,常常写诗寄托对儿子的思念,但从来没有寄过一首给儿子,硬生生把一位慈母对游子的思念默默吞进了肚子。就是这样一位妈妈,凭借她苦心孤诣的养育和教诲,终于把一个调皮、孱弱的孩子,培养成了一位与袁枚、赵翼齐名的大家。他就是清代著名戏曲家、文学家蒋士铨,而她就是蒋士铨的母亲钟令嘉。

  她出身书香门第,嫁给了一位进士,育有六男二女,人生可谓美满。但二儿子十分调皮,常常干出格的事。一次,二儿子带着一群不良少年偷了人家的两只鸭子,炖了吃。事后,在邻居们的声讨中,二儿子才发现自己闯了大祸,整天担惊受怕,一个损友甚至恶作剧地劝他自杀谢罪算了。背负很大精神压力的他鼓不起勇气自杀,只好向妈妈坦白,问该怎么办?得知自己儿子犯了偷窃的大错,她十分震惊。但她最终没有发作,想了想,拉起儿子下地去干活。她要用行动告诉儿子,犯了错不可怕,重要的是补救回来。她带着儿子种庄稼,到收成的时候,用劳动果实换来钱,买了两只鸭子,找到失主赔礼道歉。还完良心债的那一刻,好像有千斤重的石块卸下心头,他感觉有说不出的舒坦。后来二儿子入仕为官,成为晚清重臣,却因多次签订卖国条约,而遭国人唾骂。每次他都这样解释:“小时候妈妈说过,丢了东西不可怕,重要的是还回来。咱们中国也是一样,失去的一定要夺回来。”于是在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期间,他成为洋务运动的领袖,并积极筹建近代海军。儿子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,但无可争议的是,她的儿子一生都在为洋务实业救国而努力。这个儿子叫李鸿章,她则是李鸿章的母亲李氏。

  她是一位苦命的女子,丈夫早逝,她独立支撑家业,而最让她操心的,就是熊儿子。儿子从小体弱,但鬼心眼儿多,爱闯祸。但无论闯多大的祸,她都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训斥儿子。但在外人面前给足儿子面子并不代表纵容,私底下,她对儿子的惩罚相当严厉。一次,姨妹在家里住,看见儿子穿得单薄,就拿了一条小衫对儿子说:“穿上吧,凉了。”谁知儿子不领情,说了句轻薄的话:“娘(凉)什么!老子都不老子呀。”这话让她听见了,到晚上夜深人静时,给了他好一顿责罚。她到底是慈母,儿子患了眼疾,她听说眼疾可以用舌头舔去,果真用舌头去舔儿子的病眼。她虽然没有文化,却知道读书的重要。无论家里多么拮据,她总咬牙供儿子读书,哪怕再没钱,也要给儿子买书,以致儿子后来向朋友“炫耀”说,因为有个好母亲,自己小小年纪,见过的书和读过的书一点也不比藏书世家的孩子少。儿子没有辜负她的期望,一生著述甚丰,特别是在抗战的关键年头,远赴美国,五十一天奔走一万英里,演讲五十六场,舌战群雄,以智慧的斡旋,促成美国对日本的制裁,为后来美日兵戎相见埋下伏笔,在中国军民惨烈的八年抗战中,书写了一段英雄妙笔。他是胡适,而她就是胡适的母亲冯顺弟。